黃博郎觀點》戲棚下的狂歡與公審從鍘美藝術節的大菜大戲嚐到什麼？看到什麼？

發布 2026.09.22 03:44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場轟動一時的草根嘉年華終將落幕，當熱鬧散去、燈火闌珊之際，或許更該深思：大家在這場辦桌看戲的盛宴中，究竟品嚐到了什麼人生滋味？又透過這座當代戲台，看見了怎樣的台灣社會心鏡？圖：黃博郎／攝

一則診所 Google Maps 上的「一星評論」，意外掀起了趙建銘與陳幸妤的婚變風波；社群平台 Threads 上的數位迷因與黑色幽默，竟在網友的熱烈迴響與自發串聯下，演變成盛況空前的「臺南文藝負心運動之鍘美藝術節」。上萬民眾相聚古都街頭，邊品嚐國宴級辦桌手路菜，邊凝視台上鑼鼓喧天演出的《包公斬駙馬》、《林投姐》等大戲。海量訊息橫掃新聞媒體與數位網絡，一個網路上的「梗」，奇蹟般地演化為一場草根性十足的準社會運動。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場轟動一時的草根嘉年華終將落幕，當熱鬧散去、燈火闌珊之際，或許更該深思：大家在這場辦桌看戲的盛宴中，究竟品嚐到了什麼人生滋味？又透過這座當代戲台，看見了怎樣的台灣社會心鏡？

陳幸妤的爆料與網友肉搜的資訊，在網路和新聞媒體的推波助瀾下，似乎已將趙建銘塑造成當代「陳世美」的負心漢形象。網友對此海量接力評論，一句原本開玩笑的「辦桌請戲班」，竟引發無止盡的迴響，有人提供經費、有人聯絡劇團、有人籌辦流水席，甚至贊助各式物資。「鍘美」這兩個字，不再只是歷史戲曲的劇名，而轉化為一個強烈的公共符號——它把特定當事人的私領域糾葛，凝結成大家一看就懂、能無縫接軌的集體記憶。

當一個議題炙手可熱，群眾不再甘於做冷漠的旁觀者，而是渴望成為歷史的參與者。從野百合的思潮崛起、紅衫軍的街頭陣仗、太陽花的花開遍野，到選戰的「韓流」與「洋流」動員，皆印證了法語句：「正義感是心靈中最高貴之事物。」每個人心中對社會公理的渴望，便在當代網路與社群媒體成為催化劑，點滴星火隨時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燎原成一場震撼社會的微型風暴。

在過往扁家風雲的波譎雲詭中，陳幸妤無疑是最率真自在、卻也最令人不捨的情感符號。她曾飽受媒體追逐逼問之苦，在綜藝節目中被無情模仿與醜化，然而她靠著自身力量成為專業牙醫賺錢養家，且是扁家唯一身家清白、從未惹上官司的成員。過去各界看她在鏡頭前悲憤發飆，除卻少數嘲諷，更多的是大眾的心疼，即使是政治光譜對立的人士，也同情她生於政治巨浪核心家庭的宿命。

多年後，當看到這位率真勇敢的「台南女兒」於情感中受創，社會底層對她的不捨瞬間被燃起。民眾紛紛出手維護她，這場活動背後最深層的在地動力，正是一股來自台灣民間對弱勢者最直覺、最溫柔的仗義與疼惜。

面對這場自發性的民間行動，有人評論為「缺乏煞車機制的數位私刑」，憂心其演變為集體霸凌。然而，這似乎是菁英主義式的法理秩序焦慮，低估了民間狂歡力量的本質。俄國哲學家巴赫汀在「狂歡理論」中指出，嘉年華是一段暫停官方等級制度與禁忌的神聖時刻。在市集廣場上，庶民以嘲諷、笑謔與誇張的節慶形式，將高高在上的權威「脫冕」。

當前台灣社會高度建制化，政黨惡鬥和權力階層化，大眾面對體制內的不公往往感到無力和反感。「鍘美藝術節」有一部分的動能便來自於大眾對社會建制化的反動，可視為一場由下而上、由庶民共同點燃的生命力釋放。民眾在封街辦桌與鑼鼓喧天中，暫時擺脫了體制的拘束，大方表達自已的立場，在吃吃笑笑中，完成了一場精神上的階級顛覆與非官方的民主實踐。

眾人或許因有趣的话題走進廟埕，但在澎派的辦桌菜中，除了品嚐到澎派美味之外，也嚐到了台灣人濃濃的人情味；在熱鬧的戲台上，除了張力十足的戲曲，更看見了社會對正義與公理的集體追求。

正如莎士比亞所言：「全世界就是一座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演員。」在這幾場辦桌戲中，戲台上下皆是舞台。演員在台上演，觀眾在台下亦在展演人生。「鍘美藝術節」演的不只是古老的戲碼，而是一齣齣真實人生的鏡像，投射出本土陣營支持者對扁家愛恨交織的複雜情緒，映照出對負心漢和小三的公憤，也映照出每個人心中對感情遭背叛的恐懼，抑或是曾經辜負過愛情的隱秘心虛。

長久以來，台灣對民主的想像往往被狹隘地局限在四年一次的投票與政黨的政治動員裡。一旦跳脫議會殿堂，自發性的群眾激情便容易被套上「民粹」或「私刑」的污名。但民主的真諦從不該只有官方認可的路徑。「鍘美藝術節」不受特定人和團體指揮，誕生於庶民的茶餘飯後，最後搭起大型舞台成為一場嘉年華。這是一場另類的、草根的、超出政黨色調的市民社會實踐。在狂歡中，我們見證的不只是傳統布袋戲與歌仔戲的浴火重生，更是台灣人民跨越黨派，以幽默與熱血重塑公共領域的民主奇蹟。

然而，議題操作與社會運動往往具有超出預期的不可控性。當陳幸妤意識到兩人婚變每天佔據新聞頭條可能引發大眾反彈時，她開始拒訪；前總統陳水扁與陳幸妤在這場街頭戲碼即將登場前亦異口同聲地表示「別鬧了！」。活動如火如荼展開之際，外界亦不乏「無聊」、「過度消費」的批評。這提醒著我們，當活動規模超出了與議題重要性相應的適當邊界時，適度的冷卻與克制，正是維持社會理性對話的必要煞車。

而傳統戲曲的生命力在於「抽象化與典範化」。《鍘美案》、《林投姐》等之所以傳世百年，是因為它們處理的是「權勢對道德的背叛」與「弱者的絕望」等典型符號。然而，一旦藝術的槍口偏離了結構與現象，轉而直指現實中具體個體的肉身，甚至演變成實體圍剿，藝術便可能失去其超越性，降格為數位私刑的武器。戲台上的鍘美戲可以黑白分明、叫好連天；但戲台下的現實人生，真正需要的更是對公平正義的堅持、對冷靜觀察判斷的堅持、對發言行動邊界的堅守，以及對不同聲音的包容。

這場「鍘美藝術節」無疑提供了一個極具創意的當代對話契機，讓傳統戲曲以極具在地生命力的姿態，重新走進大眾的生活。然而，參演的藝術家與觀戲的群眾能否在「幽默諷刺」與「集體霸凌」之間畫出那道清醒的界線，保持冷靜的觀察與包容，將決定這是一場台灣當代文化再造的精彩實踐，抑或只是一次以藝術為名的集體宣洩。這座街頭戲台，不僅考驗著台灣傳統戲曲的當代轉型，更試煉著台灣市民社會的成熟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