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昌觀點》時尚不再主導世界流行《穿著Prada的惡魔2》的潛台詞 | 專欄

好萊塢續集電影，給人的，就是一種熟悉感被重複消費的印象，角色、場景和金句多按套路老酒新裝，目的毫不掩飾，著重容易延續的品牌生命，以及方便坐收票房，想要創新價值，便是可遇不可求。意外地，《穿著Prada的惡魔2》（The Devil Wears Prada 2）在掉進窠臼模式下，竟把故事拍得那麼好看，最難能可貴的，是沒有假仙自己依然年輕，坦然面對二十年後這件事的本身，它關心的和具體呈現的，不光是角色老了，還有整個時代已經改變的事實。

第一集裡，《伸展台》（Runway）雜誌象徵紙本媒體與時尚產業最風光的年代，女一號米蘭達．普瑞斯利幾乎像時尚世界的女王，她的一句話就能決定潮流與品味，但在第二集裡，這種權力鬆動了，演算法、社群媒體、流量文化與大型財團，開始重新定義什麼叫「重要」。續集真正描寫的，其實是一群曾經掌握文化話語權的人，如何面對自己的影響力逐漸喪失。

導演大衛．法蘭科（David Frankel）與編劇艾蓮．布洛什．麥肯納（Aline Brosh McKenna）沒有蓄意推翻薇絲柏格（Lauren Weisberger）的原作，他們選擇延長原有的風格，讓觀眾直擊現實世界的變化。攝影、美術和燈光都維持著第一集的高級質感，只在辦公環境的空間上，做了明顯調整，雜誌社不再像過去那樣氣勢驚人，一切變得擁擠、壓縮，舊雜誌與大量螢幕同時出現在畫面裡，藉此寓意一個時代還沒真正離開，另一個時代卻早已進來。

調控氛圍的燈光運用，相較第一集柔和了許多，過去米蘭達總像個站在冷光裡的審判者，如今多了一分疲憊感，這並不是角色變得軟弱，是她必須順應被時代洪流推著往前走，故事很明白地點出一個概念，現在，不再有誰能夠真正掌控一切，即使曾經不可一世的米蘭達也不行。

女神卡卡（Lady Gaga）的客串，是全片最有趣的安排之一，她不光有明星光環，還像個新時代流行文化的代表，她的出現告訴觀眾，如今真正能吸引目光的，已不是傳統的時尚權威，是那些可以掌握社群熱度與話題流量的人。影片裡的幾場秀場戲拍得十分華麗，音樂、剪輯與鏡頭節奏配合得極其流暢，完全保有第一集那等令人著迷的時尚電影魅力，不過，這些華麗背後，是帶著淡淡的失落感的，因為導演清楚知道，現在的時尚世界，已不似過往那般具有絕對影響力。

演員表現仍是本片最大的支撐，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飾演的米蘭達，犀利依舊，但這回多了一分成熟後的疲憊與隱忍，她不再是那個令人害怕的上司，回歸做好一個努力守住自身價值的人。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詮釋的安迪，帶著中年後的現實感，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兩人之間的關係比第一集更複雜，卻更真實，她們不再只是上司跟助理，更像兩種不同人生選擇的對照。

艾蜜莉．布朗（Emily Blunt）與史丹利．圖奇（Stanley Tucci）則延續著系列最迷人的幽默感與反諷，他倆讓四人組的團聚超越懷舊，成為觸及師徒、忠誠與和解的重要媒介，也因兩個角色的幫襯，讓劇情即使論及產業衰退或文化轉型，都能保持輕盈，不至變得沉重。

影片還用心切入幾個當前熱門議題，包括媒體裁員、AI衝擊、永續時尚、中年女性權力焦慮等，部分了當直接，部分點到為止，種種訊息，無不反映著時代現實，今天的世界，本就充滿太多同時發生的不安，很難再像過去，僅用單一清楚的故事線，便能概括全部。

全劇亮點，在於凸顯了當下人們的真實疑惑，當所有事情都開始追逐點擊率、流量與演算法推薦之後，品味還剩多少價值？過去需要編輯、評論者與專業人士把關的文化產業，如今傾向數據主導，片中的焦慮，豈是一本時尚雜誌的危機，這是整個文化產業已然面對的困境。

本片雖是一部脫不下商業外衣的電影，但它卻帶著濃烈的感傷，它一面沉溺於華服、秀場與高級時尚的魅力，另一面卻知道，這套系統正漸漸被新的數位邏輯取代，當創作者愈來愈像內容供應商，當所有東西都必須追逐流量，人們是否還有空間保留真正的品味和深度？這才是本片涉入的根本核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