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同觀點》從法國街頭抗爭談長者免健保費的世代不公

法國最近的抗爭，從學生對校舍失修、師資不足與教育資源短缺的不滿，擴大為對生活成本及公共服務問題的抗議。學生、工會與「黃背心」支持者走上街頭，部分示威演變為縱火、搶掠與警民衝突。暴力不能合理化，但政府除了維持秩序，也得理解憤怒。 民怨像壓力鍋，治理不能只忙著壓住鍋蓋，卻沒意識到自己還再添柴火。

美國哈佛大學政治哲學家Michael Sandel在《成功的反思》（The Tyranny of Merit）中指出，功績主義容易讓成功者把成就完全歸功於自己，忽略家庭、運氣與社會條件，也讓處境不利者承受「不夠努力」的羞辱。承認個人成就有賴社會，才能理解彼此支持的責任。

這也照見台灣的世代問題。上一代努力買房養家，值得尊重；但下一代買不起房，不能只怪年輕世代太常喝咖啡。若少喝幾杯就能買房，房仲早該轉行賣保溫瓶。

不能把時代的順風，全算成自己的肺活量，再把下一代的逆風，解釋成不夠努力。

同樣地，「長者過去有貢獻」，不能直接推論為「今天應免繳健保費」。肯定貢獻是一回事，公共資源如何分配，仍須依需要與能力判斷。

立法院三讀修法，以最近一年綜所稅率未達20%為條件，作為中央補助長者保費的依據。但所得稅率不能完整反映資產與生活負擔。若持有高價資產、具財務負擔能力的長者獲得補助，同時承擔租屋、育兒、工作等多重壓力的青年卻繼續繳費，差別待遇的理由何在？生日蛋糕可以附蠟燭，不宜順便附清寒證明。

健保是全民的公共政策，永續必須通盤思考，不能只替特定族群宣布優惠，再讓社會處理帳單。

健保採即收即付，以當年度共同財源支應當年度醫療，並非個人的退休醫療存款帳戶。蓋一座橋，可以分年付款，因為未來的人也會使用。但健保不是先繳錢、老了再領回來。年輕時繳保費，當時就已受到保障，不是存著等退休後抵扣。它沒有「繳滿三十年，保障終身」的會員方案。

有公共學者宣稱老人免健保費有「交叉補貼｣與「財政重分配｣的意涵。但所謂交叉補貼，就像用熱門公車路線賺的錢，支應偏鄉路線；財政重分配，則是政府把大家繳的稅，拿來支持有需要的人。但上述兩個論點都不成立，因為健保的核心思維是量能負擔，有能力該多繳就多繳，有困難就依照設現有的社福制度給予減免。

如果需要政府拿稅金替長者繳保費，就得另外說清楚：為什麼補助這個年齡層的。他們是否真的需要？又由誰負擔？不能一句「大家互相幫忙」，就跳過公平的問題。更不能說長者有健保補助、青年有育兒補助，就算彼此扯平。政策不是尾牙，每桌都有獎，就代表分配正義完成。

醫療應依需要提供，保費應依能力負擔。長者需要較多醫療，就應充分保障；有能力繳費，仍應共同承擔。讓有能力者因年齡取得保費減免，正是背離了健保的核心精神: 量能負擔。而且，免費的成本不會消失。政府足額代繳，健保收入未必減少，但稅收仍有其他用途，必須交代財源與取捨。「中央買單」不能講得像中央是一位沒有扶養人口的富豪。

對承擔房租、育兒與保費的青年而言，若爭取支持得反覆證明困難，有能力的長者卻可依較寬條件獲得補助，怎能不令人憤怒？這種安排，是把責任留給未必更有能力的人，形成世代不公。

法國近期的抗爭事件不能直接套用於台灣，但它提醒我們：當制度要求人們不斷付出，卻無法公平分配責任，憤怒便會侵蝕信任。

Sandel所談的共同善 (the common good)，是要我們認知到成功者的成功是含有社會因素，也要求有能力者持續承擔。弱勢長者應充分照顧，困難青年也應得到支持；敬老不能成為免除公平檢驗的通行證。

選票可以各自開花，國庫不能靠掌聲充值。在宣布誰免費之前，請先說清楚什麼叫公平。

作者：陳柏同，財團法人厚生基金會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