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來》用僅約十四萬台幣的極限成本,耗時五年,包辦所有建模、動畫、剪輯和配音,零宣傳、無預告,這部在專業標準下堪稱災難的粗糙之作,站在這個意義真空的年代,的確超出了傳統電影製作上,大家所熟悉的範疇,它稱得上是一場由下而上的美學起義,是一次由庶民主動沒收掉精英長期壟斷的話語權,更是無數疲憊靈魂在虛擬世界中,為自己舉辦的一場成本最低,卻也最酣暢淋漓的勝利慶典。
對岸電影市場現正上演著一齣堪稱魔幻的草台班子逆襲神話,動畫電影《牛來》上映前九天累計總票房折合新台幣不到三萬五千塊錢,但從第十天起,六天時間,靠著社群網路鋪天蓋地的惡搞與群嘲,反倒出現奇蹟式的票房噴發,截至8月19日,累計票房突破一億二千五百萬台幣,一些專業電影平台更大膽預測,最終票房可達新台幣六到八億的驚人數字。
這次締造奇蹟的,是一對母子,沒有官方預算和外部投資,導演信雨萌與母親孫麗芳窮到只能在二手平台淘設備,用僅約十四萬台幣的極限成本,耗時五年,包辦所有建模、動畫、剪輯和配音,零宣傳、無預告,這部在專業標準下堪稱災難的粗糙之作,卻意外成為二十歲以下年輕世代的狂歡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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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萬五到一億二千五百萬,從全網群嘲到票房狂飆,這組魔幻數據背後,絕非獵奇心理作祟,當年輕人用真鈔和滿腔熱情,把一部被嘲笑的電子垃圾捧上神壇時,這似乎超越了單純看戲的心態,在這場荒誕的狂歡背後,究竟隱藏著這個時代怎樣深沉的集體潛意識?
在所有可查閱的資訊中,必須承認一個殘酷事實,走進戲院的觀眾,幾乎沒人是為了看電影而去的,那張票,比較像某種荒誕祭典的入場券,在《牛來》之前,觀影是一種單向的膜拜,大家仰頭凝視銀幕上的英雄和史詩,但《牛來》之後,觀眾丟棄了作為信徒的溫順,他們歡呼、吐槽,把座椅排成文字,他們將這部作品釘上祭壇,不為供奉,只為親手拆解,完全不像觀影,反像祛魅。在一切的喧囂背後,其實潛藏著這個時代最深的集體潛意識,觀眾早受夠了被定義,這次終於輪到觀眾來定義何謂價值。
精緻,早就成為這個時代最令人窒息的暴力,當AI能在幾秒間生成構圖完美的畫面,當好萊塢標準硬把每一幀都打磨得圓滑無瑕,人們竟開始懷念起那種未經修飾的粗礪感。《牛來》那種卡頓如幻燈片的運鏡,毫無透視邏輯的色塊,在專業影人眼裡會是個災難,但在疲憊的觀眾眼中,卻是股新鮮空氣。這種粗糙之所以動人,是它宣告了,在AI橫行的年代,人類的手抖與瑕疵,才是最昂貴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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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有粗糙不足以引爆現象,真正的火藥是參與。年輕世代將《牛來》視為一塊巨大的空白畫布,他們在戲院內高聲二創,甚至自發組織反向應援。這群人早在抽象文化中練就了一身本領,他們深知,與其被動接受一個爛故事,不如主動創造一個狂歡的戲外文本,這時,電影好壞徹底退位,觀眾集體篡位為導演,現實才是他們想上演的劇本。這種「共謀」快感,是傳統影業權威完全無法供給的奢侈品,當觀眾笑聲壓過電影對白,那一刻,銀幕上的《牛來》便死了,但影廳裡,一個個活生生屬於平民的神話誕生了。
這則神話的核心,就在母子二人花了五年時間把影片做出來,他們原只是做裝修的,在現今講求學歷背景與資源,普通人很難翻身的時代,這對不具科班背景,沒有資金支持的母子,竟用即便輸也要試的傻勁,硬是敲開了院線大門。觀眾守護的,自然不是那隻醜不拉嘰的牛來,而是守護那個即便平庸如我,也配擁有夢想的渺小希望。這是一種極其悲壯的同情,因為銀幕上看到的牛來,某種程度也是自身的投射,那個在現實生活中同樣笨拙,同樣不專業,卻還在苦苦支撐的自己。
大家之所以湧入戲院,最終都朝向一個再嚴肅不過的課題,觀眾只是想抓住一根稻草,一根能暫時脫離現實重力,且允許放聲大笑的稻草。《牛來》的奇蹟,不是它拍得如何,是它恰如其分地成為一個容器,裝下了這個時代所有的焦慮、不甘,以及那分在苦悶裡依然拒絕沉默的旺盛生命力。
在這個意義真空的年代,《牛來》的確超出了傳統電影製作上,大家所熟悉的範疇,它稱得上是一場由下而上的美學起義,是一次由庶民主動沒收掉精英長期壟斷的話語權,更是無數疲憊靈魂在虛擬世界中,為自己舉辦的一場成本最低,卻也最酣暢淋漓的勝利慶典。對於那些走進戲院的人,他們不是審美低下,他們是在狂歡中,奪回了定義快樂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