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李強的政府工作報告,仍然維持著熟悉的敘事節奏:「穩增長、穩就業、穩預期」。然而,如果把財政數據逐年攤開,一條清晰的趨勢便會浮現——中國的經濟治理模式,正逐漸從「成長型國家」轉向「債務型國家」。

2023年,中國財政赤字率維持在3%,地方專項債3.8兆元。2024年,赤字率仍為3%,但赤字規模已達4.06兆元,地方專項債提高至3.9兆元,同時首次推出1兆元「超長期特別國債」。到了2025年,北京正式將赤字率提高至「4%左右」,赤字規模擴大至5.66兆元,地方專項債達4.4兆元,超長期特別國債1.3兆元,並發行5000億元特別國債為大型銀行補充資本。2026年,這一模式仍在延續:赤字5.89兆元、地方專項債4.4兆元、超長期特別國債1.3兆元,再加3000億元特別國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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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財政赤字與政府舉債規模持續上升,而經濟增速卻不斷放緩時,一個現象正在浮現:政府支出逐漸取代市場動能,成為維持成長的重要力量。換句話說,中國政府正在用債務,支撐原本應由市場創造的成長動能

3%財政紀律的鬆動

長期以來,北京一直強調「赤字率不超過3%」的財政紀律。這條界線並非嚴格的制度限制,而是一種政策慣例,用以向市場傳遞訊號:中國仍然維持相對克制的財政政策。然而近年來,這項慣例正在逐漸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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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赤字率被正式提高至4%左右時,意味著政府財政在經濟治理中的角色正在擴大。當人口紅利減弱、房地產市場調整、投資效率下降時,財政支出便成為維持成長的重要工具。

問題在於,財政刺激的邊際效果往往會隨著時間遞減。當投資效率下降時,更多的債務往往只能換來更有限的成長。

於是經濟可能陷入一種循環:債務增加 → 刺激效果下降 → 需要更大的債務。這正是許多國家在進入長期經濟停滯前曾經出現的典型現象。

地方政府:中國財政的隱形壓力

中國財政風險的一個核心來源,其實並不在中央,而在地方。過去二十年,中國地方政府高度依賴一套特殊模式:土地財政 → 基建投資 → 融資平台再舉債。在房地產市場繁榮時,土地出讓收入可以支撐這一循環。然而當房地產市場進入調整期,這套模式的可持續性便開始下降。

在此情況下,地方政府對舉債與再融資的依賴程度逐漸提高。地方融資平台(LGFV)因此迅速擴張,形成一個龐大的準公共融資體系。許多基礎建設項目缺乏穩定現金流,最終仍需依賴政府信用支撐。表面上看是地方債務,實際上卻與整體國家信用緊密相連。

特別國債的常態化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是特別國債的角色轉變。在過去,中國的特別國債通常只在重大經濟或金融壓力出現時發行,例如1998年亞洲金融風暴、2007年外匯儲備改革、或2020年疫情衝擊。

但近年來,特別國債逐漸成為一種更常態化的政策工具。超長期特別國債的連續發行,甚至被用於補充大型銀行資本。這反映出金融體系面臨更大的壓力,也顯示中央政府正在承擔更多潛在金融風險。

換句話說,部分地方債務、房地產風險與金融壞帳,正逐漸被吸納至國家層級。這是一種典型的風險管理策略:將地方風險逐步轉移至中央資產負債表。

債務模式的極限

中國過去二十年的經濟奇蹟,很大程度建立在一個簡單公式之上:基建投資 房地產 信貸擴張 = GDP成長。這套模式曾經推動高速發展,但如今正同時遭遇三個結構性限制:人口開始下降、房地產市場下滑、投資邊際效益下降。當這三個因素同時出現,債務便逐漸從「發展工具」轉變為「穩定工具」。某種程度上,中國正在透過債務為經濟轉型爭取時間。

真正的問題:制度

高債務本身並不必然導致危機。日本政府債務占GDP超過250%,美國國債規模也已超過30兆美元,但依靠成熟金融市場與貨幣信用,這些經濟體仍能吸收衝擊。

中國面臨的挑戰,更深層地來自制度。在高度集中決策的治理模式下,地方官員的升遷仍然與投資與GDP成長密切相關。於是舉債往往成為最直接、也最容易創造政績的政策工具。

於是形成一個典型循環:官員需要政績→ 投資基建→ 舉債融資→ GDP短期上升→ 債務長期累積。當這種循環持續多年之後,債務就不再只是政策選項,而逐漸演變為體制慣性。

一台難以減速的機器

如果將李強政府工作報告中的財政數據連在一起觀察,一個結構性現象逐漸浮現:中國財政體系正像一台難以減速的機器。

當經濟放緩時,它需要更多債務來維持運轉;當債務增加時,又需要更多成長來掩蓋風險。短期內,北京仍然可以依靠國家信用、金融管制與高儲蓄率維持穩定。但長期而言,一個依靠債務維持成長的經濟體終究必須面對同一個問題:當新增債務再也無法帶來新增成長時,經濟將如何調整?

也許真正的問題不是中國會不會成為一個債務帝國,而是——當一個帝國開始依靠債務維持穩定時,它還能維持多久。